鬼吼狼叫,淹没了他的假咳。冯敬谷只好快速提起裤子,正要逃走。可那人已经进来。那人可能也是急了,进来,也不往其他地方看,就往旁边矮矮的隔断里的另一个蹲位上蹲。冯敬谷只好勾着头缩了回去,不敢作声。过了一会儿,冯敬谷处理好遗留的问题,想赶快往外走,再次提起裤子站了起来。可就在这个时候,那个女的也站起来,弓着身子处理后事。
冯敬谷眼里一片肉白。那女人感觉到旁边有人,抬起头看到他,啊的一声,裤子还没有完全拉上就往外跑。女人一边跑,一边喊有流氓。粮站里人多,不一会儿,厕所门口就挤满了人,有骂的,有笑的,有袖着手看热闹的。大家把冯敬谷围了个死。冯敬谷要走走不开,要躲躲不了,要说说不出,脸红一下,紫一下,白一下。不知是谁,通知了站里的民兵。民兵不问青红皂白,拖着他要走。冯敬谷更是说不出话,全身发抖,不知所措。正在这时,厕所里又钻出一个女的,拄着一根拐杖,一跳一跳出来,大声嚷道,冯哥!冯哥!你给他们说实话吧!冯敬谷不知道什么是实话,不知道她说的这实话怎么说,嘴里只是嘟囔,我、我……
那女的是碓房村的胡三妹。胡三妹成分不好,是地主家的女儿,村里的人大多都不理她。胡三妹今早随队里的男人一起担谷进城,刚走了一半多路程,不想崴着脚,是冯敬谷一节一节地送,才将她的谷担一并送到粮站的。一路上,他们没少沟通,虽然初秋的天气有些凉,他们一直觉得很热乎,虽然几十里路在往日里很远,今天却不知不觉就到了。
现在遇上这麻烦事,胡三妹挤过来,开始说话了。胡三妹说,冯哥,你给他们实说,你是在女厕所里照顾我,让她误会了。
冯敬谷嘟囔,我……民兵看了看冯敬谷,怀疑说,是吗?冯敬谷点点头,又摇摇头,是、不……民兵看了看胡三妹说,是吗?胡三妹明确地说,是。又看了看那女人,说,是吗?那女人哭丧着脸说,他看了我的……
民兵火绿了,说,你们个个都是驮马放屁,吞吞吐吐,有话就说,干干脆脆地说!
万礼智挤了过来,说,哎!哎!你们在扯啥子筋16?我是他们的生产队长,我说一句话,冯敬谷是我们村请来帮忙的老实人。这个胡三妹,是教育好了的地主子女。他们还是嫩臭17,不狡猾,不会说假。
关键时候,万礼智的胳臂还是往里弯的。民兵又看了看那女人,说,你也不算好看,谁会犯这错呀!人家干活儿还来不及呢!谁看你呀!
众人一阵哄笑,那女人见事情的结果居然会是这样,捂着脸哭着跑了。
万礼智拍着冯敬谷的肩说,你来帮我们生产队的忙,我不能让他们欺负你!
这件事促成了冯敬谷和胡三妹的好事,两个人在一起,可算是冰糖煮黄连,同甘共苦了。胡三妹家里只她一个独姑娘,爹妈都老弱多病,没人照顾。两个年轻人心都在了一块,各自给家里的父母说了,同意了,再请村里赵四的妈出面做媒。歪锅配歪灶,年底,冯敬谷上门入赘,做了胡家的半个儿。这个上门入赘的男人,不言不语,起早贪黑,吃得亏,受得气,与邻里乡亲处得不赖。庄稼人嘛,只要有力气,只要把活儿整走,别的都是次要的。随着时间推移,冯敬谷慢慢融入了这个群体,在碓房村有了立锥之地。
早年的那次厕所事件,促使他对读书识字有着刻骨的理解,因为,那厕所的门上,明明就有红洋漆写着大大的“女”字,可他就是认不得。冯敬谷老家那条件,根本就没有法让他有识字的机会,除了会放羊种地,他真的是扁担大的一字都不知道的。几个孩子出世后,他咬着牙巴骨,跪在胡家的牌位前,发誓一定要让孩子们读出书来。在取名上,他也很认真,分别给他们取过冯高中、冯大学、冯英才那样的名字。但意思太明,让人笑话。过年了,几个在外工作的读书人回碓房村,冯敬谷就整天黏在他们身边,请他们出主意。结果孩子们取的名字都不同凡响,除了姑娘叫冯天香外,大的儿子叫冯维聪,另一个儿子,取名天俊,不用多说,其义自明,也比他自己取的什么高中、大学那一类的,含蓄多了。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